第三站 ~ 里昂，一個人的味道

彎彎曲曲的鈄坡上，兩旁是連綿不斷的小房子，抬頭一看，是一道被屋頂夾成長方形的藍天。沒想到，踏在里昂舊城的大石階上，能如此安心。

第一次遊法國，確實，我患了點事先恐懼症。自命膽大不知死的我，在日內瓦跨進法國邊境的一刻，怯了。有可能是因為同行的朋友都走了，我終於要一個人上路；但更大部份是，我聽了太多關於法國的壞話…「白鴿眼」、「大鼻」諸如此類，而我能說的卻只有「Bonjour」、「Bonsoir」和「Merci」。不禁狐疑，未來的十數天，我真的能撐過去嗎？果然，一跨境，就給下了一記馬威。一直寄予我安全感的英語，全盤消失。而我的方向感，也隨即蕩然無全。

里昂（Lyon），作為我的法國起點，卻埋下了美妙的轉折點。步出火車站，拖著行李箱，帶著略為顫抖的腳步，我花了將近一小時多，來來回回，迷失在法語指示牌裡，怎也攪不清通往青年宿舍的路。正暗忖「法國果然棘手呀」，一路上碰著的卻是一個個好心人，先是比我還著急的嬸嬸，四出替我向途人問路，然後是友善的留學生，細心的把我帶到目的地。而傳說中很囂張的宿舍接待員，態度也好得沒話說，還為說得不太流利的英語而表示抱歉。完全不如想像中的，好比奇跡降臨。

放心了，看的吃的就更覺得妙不可言。我隨意的衝進一家小餅店，胡亂手指指的點了一片薄餅、一卷甜酥餅，才不到6歐羅，真材實料，極其豐盛。里昂不愧是以美食聞名，不起眼的一家小店，也能給你意想以外的美味。我咬著薄餅， 在美麗的街道裡閒遊。味蕾與眼睛，原來可以走在一起合製幸福的感覺。

逛了大半天，我循著旅遊書的介紹，來到老牌餐廳Brasserie Georges，侍應們都喜歡整古做怪逗你一笑，第一個印象已很不錯。我點了帶子沙律和招牌菜洋蔥湯，半生半熟的帶子配上調拌過酸酸的芥末汁，忍不住自言自語暗叫一聲「好味！」。再來的洋蔥湯，光看賣相已夠震撼，千層厚的芝士蓋著熱騰騰的湯，一叉進去就注定千絲萬縷解不開。平日不吃芝士的我，也只好硬著頭皮，黏著芝士喝一口，有不可言喻的味覺。就如小時候玩波子機，味蕾隨著波子碰撞跳動，忽東忽西，說不清裡頭有什麼材料。忘形地喝了大半碗，抬頭望一望牆上的大鏡子，才看見自己滿臉通紅，原來秘密就是酒。

帶著滿足的味道，坐纜車回到山坡上的宿舍。我步出露天平台，俯瞰河道兩旁一排排整齊的房子，初夏晚風，點點燈火，安靜，很安靜。我坐下，懷疑眼前是我看過最美麗的夜景。我沒有拍照，就留它在腦海一隅，享受一個人的浪漫。

第二站 ~ 莫札特，你能安息嗎？

疑惑，為什麼旅遊書、旅遊雜誌都沒有說出真相？是什麼驅使大夥兒一起編個大話，仍眼睜睜的說「維也納是一個優雅的文化之都」？
　
沒去過如此貨不對版的地方。其實早在鄰近小鎮薩爾斯堡（Salzburg）已看出端倪。挾著「莫札特出生地」之名，薩爾斯堡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旅遊區。但反正我們只是短留一個晚上，也沒什麼期望，唯一痛心的是所謂名傳中外的「莫札特朱古力」原來僅為一磚快將過期（或已過期，天曉得！）的甜化石；也罷，可是當看見擺滿街的莫札特紙牌，或夾著朱古力或提著香水的一副硬銷模樣，實在看不下去。

還希冀來到大城市維也納，會有另一番光景。卻不消數分鐘，鑽進地鐵就原形畢露，所有美夢、遐想旋即煙消雲散。真的，不要期待風度翩翩的行人給你讓路，不要妄想街頭表演者為你奏上美妙樂章，維也納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，「啪！」一聲，乘路使勁地扯開地鐵門，那股狠勁，足夠報殺父之仇。我不禁質問自己，是不是去錯了地方？但隨之以來的景象…一街馬糞、四處垃圾、躺滿公園的紅髮崩友，我懂了，這才是當今真正的維也納。

歌舞昇平、貴族文化、藝術搖籃…我們普遍認知的維也納形像，實際上得追溯至15世紀，當她擔綱羅馬帝國大首都的那一個「黃金時期」。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，因有大量來自匈牙利和捷克的移民湧入，維也納的人口比例已被完全改寫，徹頭徹尾地人面全非。都幾百年了，時移勢易，有改變一點也不稀奇。但問題是奧地利或國外的人，還眷戀著那個本該封了塵的時期。因此，在街上你看得最多的是馬車（和馬糞），穿著莫札特古典裝束的先生女士（在兜售音樂會門券、或搭訕、或傾手機、或抓腳趾不等），當然少不了莫札特朱古力和莫生大型廣告牌。

更可怕的是，這些班門弄斧的技倆，卻正中旅行團的下懷。就在維也納，我碰上了最多的韓國和內地團，而他們又可能是世界上最嘈吵的團體。走馬看花式的行程，聽過一場古典音樂、看過幾幅名畫、與雕像拍過幾張照片、買了盒莫札特朱古力手信，就以為自己「文化」了。最驚慄一次是，往參觀中央公墓（Zentralfriedhof）的那個早晨。園內有個專為安葬名人而設的32A區域，幾許音樂界風流人物貝多芬、舒伯特、莫札特等都長眠於此。當我們還在查找路牌之際，忽然從幽靜的草叢中聽到幾陣吵耳的鬧笑聲，探頭一看，原來一批韓國遊客正歡天喜地的與墓碑們合照！真不知該讚他們百無禁忌，還是有眼識英雄的好。我只能在心裡祈許，但願莫札特，只是 ﹣象徵式﹣安葬在這裡。

其實，維也納有她好的地方。博物館都辦得不賴，貝維德雷宮（Belvedere）雖然沒有羅浮宮的聲名或梵爾賽宮的氣派，但館內奧地利畫家克林姆（Gustav Klimt）的大作「吻」一點也不比「蒙羅麗莎」遜色。新近開發的博物館區（Museum Quarter），有三大藝術館和專為兒童而設的藝術區，內裡的展覽和外在的建築，都很有意思。現代建築師百水（Hunder Wasser）的奇趣版焚化爐和孩童式屋苑，更是玩味十足。

只是沒有誠實地面對自己。我後來才知道，地鐵閘門上原來標示了「Pull Sharply」的字樣。果然，你得狠狠一拉，才可打開那非機動式的閘門。如果維也納人能用上同一把力，狠狠拋開過去，面對將來，承先啟後而非一味懷舊，肯定比終日騙騙混混來得長久和有骨氣。

但願有天，莫札特不用再賣朱古力。

第一站 ~ 兩個國家，一個故事

我們選擇了波蘭作起點，朋友都說，第一站就去集中營，不是太沉重了嗎？沒錯，是很沉重，但一個故事總有兩面看法。

鄰近古城克拉科夫（Krakow）的Auschwitz Birkenau集中營記錄了最龐大的屠殺數字，今天，那火車路軌還完好的趟臥在草地上，它卻曾經，背負著一卡卡從歐洲大小國家而來的列車，給無數猶太人送上最後一程。雖然參觀那天，陽光猛烈，遊人其多，沖淡了預期中的愁雲慘霧。可是，當看到展覽箱裡一球一球的頭髮，沒絲毫時間去思考，眼淚已經如條件反射般滑了下來。那些頭髮，都是從毒氣室搬出來的屍體上，一攝一攝的收集回來，消過毒，漂過白後，便充當柔韌的縫線，製成軍服、軍袋等物料。毛骨悚然，不因為過程殘酷或血腥，恰恰相反，只因一切程序過於乾淨利落，列車到步，男女分流，進毒氣室，幾十秒後，打開門，搬走屍體。由始至終，用最少的資源，滅絕最多猶太人，才是納綷黨的終極目的。到了這裡才確切了解，人類歷史上曾有過那麼一頁，當人類再不是人類，所謂人，就如展覽箱裡受害者遺下的頭髮、皮箱、眼鏡、皮鞋…不過是系統中有待處理的物件，不差毫釐。

然後，乘過一夜列車，我們來到原罪國家的首都 ﹣柏林。

第一天，我們就在糊里糊塗又彷彿早有安排的情況下，來到The Memorial To The Murdered Jews of Europe，那是在2005年才正式對公眾開放的猶太紀念公園 。地上是2,711塊無名墓碑，地下是資料詳盡的大屠殺紀念館。進了地牢，旅程就這樣展開…在暗黑的房間裡，你得垂下頭細讀地面燈箱上的一段段文字，那都是節錄自大屠殺期間，猶太人在集中營偷偷寄出去的家書。繼續走，下一個房間記錄了幾個猶太家族的歷史，曾幾何時的圓滿幸福，又如何在種族滅絕中變得支離破碎。看盡一切暴行、過錯，心碎的盡頭是一間掛著大屏幕的房間，上面投射著一個個死難者的名字，據知因欠缺正當的記錄，紀念館只能在僅有的資料中整理出名單，同時呼籲參觀者提供有關資料，希望能盡最大的努力讓每個名字，一一被記住。

走出地牢，看見暖和的陽光灑在一磚磚墓碑之上，我差點忘了身處的這個國家，正是曾犯下彌天大錯的原罪國。原來仇恨的下一章，不一定是以眼還眼式的報復情節。原來犯了錯，除了道歉，更可以認真地面對問題，作出修補。至少告訴全世界﹣我犯過的錯，千萬別再犯了。 正如參觀集中營，目的不是要你大哭一場，或默念「好慘」三百次，而是要你看清楚放滿路軌上的紀念牌「Never Forget，Never Again」。

我慶幸，能看到一個國家的氣度，和承擔歷史的勇氣；卻不知道要過多幾十年，才能在我們的土地，看到故事的另一面，當錯誤能變成改過的動力，當仇恨能化成寬恕的氣量。

出發 ~ 潛水鐘與蝴蝶

你憑什麼肯定，明天一覺醒來，能夠一切如常？這是電影「潛水鐘與蝴蝶」（The Diving Bell and Butterfly）給我的訊息。

車子拐個彎，命運就天翻地覆的改寫了。突然中風的他，身軀從此如被困在潛水鐘內，蔽在茫茫大海裡，與世界斷了線，聽到的，只有自己的聲音。尚幸靈魂還可以像蝴蝶般飛翔，在短短的餘生裡完成了最後一部著作。

看一看自己的生活，有時也像活在潛水鐘內。每天都忙到三更半夜，趕著一個個案子，落力賣著一些自己也不相信的產品。蔽在生活的框框裡，與曾經何時的理想斷了線，聽到的，只有自己的悶聲。親愛的，你究竟在忙著些什麼？

還好，我尚未忘記小時候，作文功課第一次被貼堂的感覺。仍記得，寫作給自己起初的感動。我們都想當然以為，明天還有時間，有些未完的事情，還是可以留給未來去實現。但其實，都太自大了，時間、能力、體魄、甚至正常的呼吸，都不是必然的。不要待自己手提不起、腳走不動、眼看不清，才來慨嘆時不與我。

很喜歡「潛水鐘與蝴蝶」尾段一幕，開蓬車在兩邊樹蔭下，徐徐駛過香榭麗舍大道，繞過凱旋門的迴旋處，漫不經心的前進，那是他出事前看到的最後風景。我沒去過巴黎，禁不住大驚小怪，那畫面實在迷人得要命。有些風景，還是要及早去看。因此，終於決定了，在快將拐進三十歲的一刻，給自己一個交待，辭掉工作。不知道那將會是一次多長的旅行，也不確定途中會有什麼收獲，但畢竟要起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