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報告(2)之六個月後

如此這般，打自由工的日子，又六個月。忙的時候很忙，hea的時候很hea。只可惜，還未摸到一個持續工作的脈搏。活了三十個年頭，才知道由細到大老師家長一直灌輸的所謂「恆心」，有多麼多麼的難。試過為自己訂下時間表，每天要花幾個小時做什麼，寫幾多字，做幾耐運動，諸如此類。好不容易遵守了兩三天，以為抓住了節奏，轉個頭又走了拍，斷了氣。是的，那道氣真的很重要，尤其對我而言。每當想到一個念頭，我總會血脈沸騰，這個「血脈沸騰」可不是修辭用語，是實實在在的手心冒汗，心跳加速，很想很想把事情做出來。但這種「亢奮」狀態通常只能維持數天，或更可憐的數小時。我明白，這等飄忽的「心血來潮」是不可靠的，但接著呢？

上星期在蘋果日報讀到梁文道的專欄，寫村上春樹的自傳式新書《關於跑步，我說的其實是》。他說作家表面上是自由的工作，但正因如此，卻比任何工作更需要規律，要不然可能連一個短篇也寫不出來。而在很多人印象中還很「不羈」的村上春樹，其實是過著每天跑步，每年參加馬拉松（100公里！）的生活，並已維持了將近三十年。昨晚，共事的導演剛好買了這本書，我拿來翻了翻，未及細讀但已覺得很不可思議。基本上，對村上而言，跑步已超越了運動的意義，而是一種修行。他說 ﹣寫作亦然，是一個人的堅持 ﹣每個人都會跑步，但要持之以恆，風雨不改，談何容易。對於一個名成利就的作家來說，更是異常的克己。

這半年來，我也盡可能要求自己隔天跑步或游泳半小時。習慣，不會一天練得成。暫且，記著村上春樹所說的「至少到最後都沒有用走的」。

工作報告(1) ~ 三個月之後

開始「自作業」的生活狀態，已經三個多月。還是一個朋友說得好，感覺真像懷胎十月。所有嘔吐、震痛，都只有自己揹、自己懂。但問題是，我也不肯定自己在懷個什麼胎，而十個月後「它」極可能連手腳都未長齊。原來天底下，當自己的老闆最難，你會輕易容許自己嗑午睡、追電視劇、發白日夢，然後一天容易又過去。苦悶之極，卻不能吃酸薑了事。不過嘛，能怨什麼，路是自己選的，只好不定時賞自己兩巴掌，咬緊牙關衝前去。這種反反覆覆，近乎自言自語的狀態，就如產前抑鬱症，瞬時襲來。

倒是這一陣子，為生計接了好些小小的文案翻譯工作，讓我有如回到初入廣告行之時。記得8年前做junior，什麼都要寫，就連致電費用戶的公函，也要寫。然後，待久了，職位不同了，字就愈寫愈少，極其量就一個平面稿；有一段時間，甚至只寫電視廣告腳本，三句起四句止，又或無止境的在一句tagline上鑽呀鑽。曾經懷疑自己，不再會寫長篇幅的文字。如今作自由人，一分耕耘一分收獲，一分錢一分字，才重新感到文字之於我的份量，是經濟上也是心靈上的一點點重量，有說不清的踏實感覺。

奧運的意義 （一）

對北京：原來幫助人是一件樂事兒

大概去過北京的人都有這樣的印象，不管路人、服務員或是賣水果的大媽，都一副愛理不理的勁兒。無論你要的是一個杯子、一條飲管，還是一根湯匙，都彷彿似有還無。你喜歡就等，不爽就走，生意才不急著做呢。大家都勉強接受了，就當是京城的個性。

湊奧運的熱，我第四次來到北京。沒想到，奧運真的讓京城不一樣了。第一次看到藍天，更第一次看到毫不吝嗇的燦爛笑容。甫踏進機場，就看到一組組年青志願者，穿著神氣的Adidas藍色運動衣，親切地遞上精美的地圖。來到城內，幾乎每個街角轉彎位都有一個志願站，你要問路、 問賽程、問獎牌數目統統都可，而他們一群大學生志願者，都會興致勃勃的一一回答。記得有一次下著傾盤大雨，那天下午有郭晶晶和吳敏霞的雙人三米板決賽，我們靠到一個志願站，問有拿到金牌嗎？他們一股勁兒喊道：「拿了！現在十一塊金牌！」沒想到，一個話題，就把本來互不相干的人拉在起來。170萬奧運志願者，著實是一個紀錄。但數字從來不代表什麼，最重要是京城的新生代，終於體會到原來幫助人也可以是件樂事兒。我相信，這種精神，是奧運帶給北京人民最寶貴的禮物。

奧運的意義 （二）

對香港：快來認做中國人！

說來，時間好像剛剛好。回歸十一年，香港瘋狂地「集體回憶」好一陣子，試圖追溯一路上是怎樣走過來，但懷舊過後，未來卻又有點無以為繼。香港人始終是最實際的一群，受了祖國的一些經濟甜頭後，開始認命了，對於「中國人」的身份，已是十足十的的欲拒還迎。2008年8月8日8時，套用基督教的用語，大概有很多香港人受到「感召」，一下子就決志「我是中國人！」。也實在無可口非，開幕式的氣勢磅礡，小島民如我們看在眼裡，不覺得渺小才怪。其後的五十一塊金牌，追加金牌運動員的訪港禮遇，也不過是多插兩刀，就怕你死得不夠徹底，歸順得不徹底。就算用意都被看穿了，這麼好看的樣板戲，愛熱鬧的香港人又怎能忍心不看？

很記得那一回在北京，友人操著不大對味的普通話跟奧運志願者交談，後者不禁問了句：「你是什麼人，怎麼國語怪怪的？」友人不加思索，就衝了句：「我香港來的，也是中國人！」終於，自命很in的香港人不再嫌「娘」，穿起一身紅，揮著紅旗，高歌「義勇軍進行曲」。反而我的一些北京朋友，都刻意迴避奧運，覺得太擾民了。當知道我是專程為奧運而來，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。我說，你們不會明白，這個奧運對香港有多麼重的意義。試問除了香港人，誰會對閉幕式裡北京交捧給倫敦那一幕有更多的遐想？中國旗升起，英國旗升起，彷如海市蜃樓再度上演，如此似曾相識。又一次，我們看到「生父」和「養父」同台而站，可不同的是，現在的我們都調了角度，還不忘揶揄一番「哈哈，倫敦，看你下一屆怎麼辦！」。就這樣，我們悄然地，安心地，依傍在「生父」的懷裡。

奧運的意義 （三）

對我：做自己的教練

看奧運，我們的專注力總落在光彩的一面…幾多面金牌，幾多個新紀錄。是人之常情吧，都喜歡看成功的一方，失落的，挫敗的，連同背後的血汗，都得不到鎂光燈的關照。尤其在香港這個超現實的城市，成王敗寇從來都是定理。就說中國男子體操隊，今天的他們搶盡風頭，猶如中國版棒棒堂，說說笑，攪點gag，逛個街，就輕易霸了半版A2；誰還記得上一屆基乎全面敗北的男子體操隊？如果這一年他們無法捲土重來，悉尼奧運的失誤和低潮，就會一併埋在歷史裡。真不敢設想，中間的四年，他們是怎樣敖過來的。大概，最會咬緊牙關的，要算運動員了。

硬著頭皮拚下去的，還有教練。看過些運動員的受訓片段，教練不停的喊、叫、罵，運動員就默默的，一遍又一遍的跟著指令做。教練肩擔起腦袋的功能，策劃、規管運動員的身體。有陰謀論者，說孫海平教練在記者招待會裡做戲，流淚博同情；但只要你看過他訓練劉翔的刻苦片段，稍有人性的，都絕對說不出那些話來。內裡的辛酸，又豈由得外人來說三道四？

喜歡看奧運，不為頒獎禮的榮耀一刻，而是運動員和教練們那切切實實、默默不吹噓的努力精神。就做自己的教練，好好地拚下去。

一百字(5)

三十歲後的小鬼，覺得自己老了，不因為新陳代謝慢了，不因為臉上多了幾條細紋；只是當躺在沙灘上他會討厭別人放的Canto Pop，走在路上會看人不順眼，買了Milk又翻不下去，更不明白人們為何要在Facebook宣告自己是single還是in a relationship。歡迎加入，老鬼俱樂部。

一百字(4)

玲姐如常在火鍋店為客人換氣罐，這晚卻遇上難纏的港女「你試吓碌親我大臂，我實打死你！」真的，玲姐很想提起氣罐，狠狠敲暈她，然後直衝洗手間拈來誰的大小便，一勁兒扔進麻辣湯，調勻，推翻，正好燙在她的雪白大臂上！但她沒有，她笑了笑，走開了。

一百字(3)

今天的維園泳池有點異常。小璐喘著氣游到池邊，剛好夾在一字排開五個精壯男孩當中，站尾端的卻是個身材健美的伯伯，他朝向她：「來！一起衝個25米」小璐想怎麼可能，我泳姿不好，又睡不夠…然後，她看著五個勇往直前的身軀。要是能率性一點，多好。

一百字(2)

凌晨一時、雲吞麵店、亞龍與亞虎。「我Ｘ佢老味！條Ｘ樣真係好ＸＸ！你話係咪要Ｘ爆佢碌Ｘ？」「Ｘ，唔好Ｘ住啦，嗌Ｘ咗嘢食先啦！」亞龍瞟一瞟對座食客的雲吞ＸＸ，覺得很不錯，就轉過身望著店員，邊指邊說：「我要嗰啲嘢…麵同湯分開！」「Ｘ！咪即係撈麵咯，Ｘ樣！」「Ｘ！」 。

一百字(1)

阿兒踏進地鐵車箱，找著座位，戴上bluetooth耳機，打了通電話給Mimi，大談昨晚「家好月圓」的精彩對白；完了就發個手機短訊「電話就快無電啦:(」；完了就掏出口袋裡的零錢數呀數；完了就打開鏡盒補補UV閃粉底；完了就開動NDS玩她最愛的Cooking Mama。生活真好，真充實。

劉翔。

關於劉翔，國內國外，網上網外，該怎樣退賽、怎樣道歉，都說爛了。而我，只想從感性的層面上，說一說我心中的劉翔。

四年前那個片段，還歷歷在目。我沒有像極端愛國份子一般，視這塊金牌為超越美國的寓言。我看得開懷，只為他的神情。那獨一無二的衝線姿態，頭顱左右搖晃、兩手上下亂擺，然後用近乎是跳遠的功架，越過了終點線。披上了國旗，站上了頒獎台，該體面的時候，他仍舊指手劃腳，率性、狂喜。在他的肩膀上，我看不見任何負擔。不其然想起岩井俊二電影「花與愛麗絲」的尾段，一臉稚氣的愛麗絲，在面試中被問到有什麼擅長項目，便毫不考慮拿起紙杯當芭蕾舞鞋，自個兒跳起舞來。 都沒有想什麼，都看不見人群的目光，純粹，跑就跑，跳就跳。他們都不知道，那一場演出是多麼的優美，多麼令人難以忘懷。青春，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。

四年後，8月18日，比賽前的20分鐘，我在北京的一間咖啡廳看CCTV的直播。電視台派出了直升機全方位追蹤他的身影，跑道邊上的記員喜孜孜地訴說著賽後會怎麼怎麼的採訪劉翔。我也著急了，忙著問侍應生比賽什麼時候開始。之後的畫面，誰也沒料到，連平時說三說四的命理學家也不敢妄下這個猜測吧。原來，天還是沒有特別厚待劉翔。像所有人一樣，他在所謂的成長中添加了包袱，也嚐到夢想破滅的一刻；還要換上莊重的臉，解釋，道歉。不再狂傲，不再忘我，就如所有社會過程，把一個人的稜角都磨平了。但我寧可記住那一幕 ﹣當他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跑道，繞過群眾躲在牆壁後，像不忿氣的孩子坐在地上。仍然喜歡劉翔，因為他比拿金牌的，更像一個人。

管它什麼東山再起，就做你自己吧。

最終站 ~ 你的巴黎，是怎樣的？

身邊很多朋友都去過巴黎，所以一直未能找著同行的旅伴。終於，我一個人來了。我想，由巴黎為這次旅程劃上句點，該是一個美麗的結尾。

一路上，我讀著林達的「帶一本書去巴黎」，果然，帶對了。未看到巴黎的盧山真面目，我已在它的歷史裡走了一趟。 路易十四、法國大革命、瑪麗皇后、斷頭台、拿破崙、凱旋門…早在我的腦海裡塑造了一遍。親臨其境，一點也沒讓我失望。巴黎，真的很美，美得很傷感。彷彿，處處都摸得到歷史的傷痕。

雖然沒有英倫的迷霧，但不知何故，巴黎在我的印象中，總是灰濛濛的。也許是因為我在巴黎的五天，並沒有特別快樂。告別了南部的小鎮，來到大城市，可真需要時間調整。人們不再友善，晚上不再寧靜，還要應付各式陌生男子的滋擾。最後，只能帶上ipod，裝上一副莫不關心的模樣。往往，就在最多人的地方，才是最孤獨的時候。

有一個傍晚，我坐在蒙馬特山（Montmatre），望著巴黎的風景，從日光到黃昏到夜色。那灰暗不明間，茫茫燈光，驟遠驟近，有說不出的味兒，不經不覺，眼眶就濕了一圈。可能是想到快要回家，要認真面對自己的前路，也可能是純粹寂寞。又有一個下午，我站在聖母院（Notre Dame）的鐘樓，看到一個個作排水之用的怪獸雕像，他們也許長得不像天使般人見人愛，但一派悠然自得，俯視著西堤島，把人間的千年變化盡收眼裡。像牠們，該有多麼好。

有的人的巴黎是時裝，有的是愛情，有的很優雅，有的很浪漫。我的巴黎，是三十歲前的一抹風景。

第六站 ~ 馬賽的魚湯

對每個未去過的地方，我都會抱著某些寄望，總有幾項事件事物，想看，想玩，想吃，想完成。就例如，來馬賽（Marseille），要嚐它的聞名菜 ﹣海鮮湯（Bouillabaisse）。

一個多小時的火車，我從整天刮大風的普羅旺斯（Provence）， 來到魚腥味飄揚、位處法國最南面的海港 ﹣馬賽。在酒店安頓好以後，肚餓到不行，便急不及待走到Vieux Port，找傳說中那家最會弄Bouillabaisse的餐廳 ﹣Le Miramar。急喘喘的來到侍應生跟前，她卻說：「不好意思，下午兩點後，我們不供應Bouillabaisse，你晚市時間再來吧。」我安慰自己，不急呀，反正在馬賽待兩天，時間多的是。

遊了半天舊城和海灘，見識了馬賽的斑斕色彩。晚上，繼續尋Bouillabaisse之旅。決定試試Lonely Planet的另一推介 ﹣Chez Madie Les Galinettes。但據說這店的Bouillabaisse必須提前預訂，我儘管抱著博一博的心態，問侍應生有沒有，他搖搖頭，我問為什麼，他說了幾句法文。好吧，我只好垂下頭，拖著饑餓的身軀，回到Le Miramar。坐下來，翻開餐牌，猛然發現Bouillabaisse一位盛惠歐羅55元（折算約港弊$660），我誤以為晚市漲了錢，躊躇半晌，抽身離去。明天再算吧。終於，還是折返Chez Madie Les Galinettes，隨便點了些別的菜。吃到一半，卻來了個年青女店長，不但美艷動人，還會說很不錯的英語。終於真相大白。她說，這幾天漁民為著油價高企發動工潮，Bouillabaisse須用上七十多種魚精敖而成，沒有新鮮的魚，弄不成。她還好心的打了通電話確認，是的，明天仍然有工潮。「Maybe Next Time.」她貼心的說。馬賽不是西貢，不是南丫島，說重來談何容易；來漁港，沒有魚，覺得既諷刺又倒霉，不禁耿耿於懷。

第二天早上，果然沒有魚市場的蹤影，就坐上郵輪出遊去。豈料過了出發時間，船遲遲沒有開，忽然卻聽到遠遠傳來頂沸人聲，再來一記槍響，天空隨即佈滿了橘子色的煙霧。親眼目睹，才知道那是規模多麼酷大的一場示威。他們的歌，他們的口號，我都聽不懂，但推算大概是「為了馬賽的人民，一定要抗爭到底」。我看著群情洶湧，不自覺鼻子一酸，好了好了，就支持你們，不吃Bouillabaisse。

不過，女人是善變的。下午回到Vieux Port，我還是放不下「到此一遊」的傳統心態，反正沒有新鮮的魚，就試一家最最最便宜的吧。走了一圈，歐羅25元，就這家沒錯。侍應生先端來一籃麵包、一碟芥辣蛋醬，和一大碗深橙色的魚湯；然後再遞上一個長盤，盛著三尾奇形怪狀的魚和幾顆發育不全的青口。我翻一翻最大的那條魚，還黏著些鱗片。我移後了身軀，試著換個較遠的視距，看看這個既粗糙又帶點狼狽的盛宴，突然，我噗嗤一笑。傻瓜，這才像Bouillabaisse！恍然大悟，記起了魚湯的起源故事。

Bouillabaisse，本來是馬賽漁民一天辛勞過後，把在市場上賣不去的海鮮都帶返家中，一併倒進大鍋裡，和家人共享的晚餐。說穿了，是「賣剩菜」，所以湯裡的魚必定多刺多骨，賣相不好。只是後來馬賽經濟愈來愈好，這道菜輾轉間就添了龍蝦、帶子等高級佳餚，升價十倍，穿上了華衣美服，失卻了原形。

做漁民的，一天出去，可以風平浪靜，可以驚濤駭浪。誰知道明天有什麼收獲，明天的Bouillabaisse又會是什麼味道。天高海闊，隨遇而安。Expect the unexpected，期待未可期待的，才是最美麗的冒險。旅行如此，人生如此。感謝，馬賽的魚湯，給我上的一課。

第五站 ~ 英雄與奴隸

懷著非一般血統的尼姆（Nimes），不但交叉感染了法國和意大利的氣息，還刻下了勝與負、愛與恨、英雄與奴隸的千古軌跡。

從亞維儂出發，一小時的車程，將我帶到風味迥異的另一座小城。地理上，尼姆位處法國南部，但從風貌上看，它更像一座意大利的城鎮。早在公元年前，已是古羅馬帝國管治下的一個繁盛小鎮，二千年過來，留下了很多古蹟，當中最搶眼的莫過於古羅馬競技場（Amphitheatre）。雖然面積比不上羅馬鬥獸場，但卻堪稱全世界同類建築物中保存得最好的一個。

橢圓形的競技賽，巧妙之處是無論在哪一個角度、哪一個位置剖開來看，也是對稱的。在敞開的弧度裡，無論你是山頂還是山腰的觀眾，都可以貪婪的環顧四周，每一個人都有同等機會to see and to be seen。想起麥當娜“Take a Bow”裡的一句歌詞 ﹣”Watching you watching me”。碰巧那支MV，也娓娓道來了一個女人與鬥牛勇士之間的愛恨故事。從競技場上的欣賞和探視，到後來只能透過電視屏幕與他對視，一樣的眼神接觸，卻從實在到虛擬，多麼婉若無奈。

這片競技場上，也著實集結了愛與恨、強與弱、勝與敗等各式各樣的衝突元素。成王敗蔻，真的，就看一戰。古羅馬時代，在牢固的階級社會裡，高高在上的君主，想出娛樂自己的把戲，把奴隸和囚犯放到競技場上，或鬥牛（Bullfighters），或互相武鬥（Gladiators）。勝出的，就能獲得自由，落敗的，就得戰死沙場。好一幅吊詭的畫面，長期處於社會最底層的奴隸，恰恰是競技場上的英雄，在群眾的歡呼聲和喝倒聲中，為生命一戰。

剛剛好，這種男人，最像女人天性渴求的男人。他的奴隸身份，讓她既憐且憫，正好發揮與生俱來的母愛精神。而當他面向獸性盡露的鬥牛，揮灑血汗，把雄性力量使勁豁出來，底蘊裡最想被馴服的女人又注定欲拒還迎。但偏偏，出身名門、穿戴高雅的女人，又豈可委身於一位連流氓也不如的奴隸？就算情投意合，也被視作天地不容。我猜，圍繞著這個競技場，該有很多數不清、理還亂的曖昧韻事吧。

兩千年後的今天，眼前的古羅馬競技場依舊完好，但男男女女的角色已翻了好幾千遍。絕對的雄與雌，早已消散在性別倒錯的社會裡。還是希望，一生中能看一次鬥牛賽事。

第四站 ~ 和我擦身而過的信仰

有沒有一些事情、一些信念，你相信了也依存了十多年，但就那麼一天，你決定無辦法再繼續下去？法國南部的亞維儂（Avignon），我來早了，沒看到薰衣草，但看到曾經的信仰跟我擦身而過，並且走得愈來愈遠。

亞維儂為人所知的歷史是由14世紀開始，當羅馬天主教教廷移居此地，小鎮霎時聲名大燥，情況大概相等於今天的梵蒂岡。數個世紀以後，亞維儂還保留了多座大小教堂，其中最有名的是教皇宮（Le Palais des Papes）。

早聽說過，龐大的建築物已在法國大革命和的多個內戰中飽受摧殘，只留下一堆破爛石頭，現在能看到的完好外殼，都是後來修復的成果。毫無意外，寬倘的皇宮裡了無一物，是你大喊一聲，回音可響徹天的那種空蕩蕩。大概為了填補空白，導覽的聲帶下了很多苦功，特地添加了五花八門的聲效，企圖以聲音重塑當時的輝煌面貌。在寬闊的大廳內，我彷彿看到昔日加冕的片段，教皇將價值連城、鑲滿紅寶石的金花遞到受封的人手中。在神父的寢宮裡，牆壁是如何的精雕細琢、傢具又是多麼的美倫美奐。在樓高三層的巨型廚房裡，廚子正為祭日準備著各式佳餚，一次祭宴，得打開數萬瓶紅酒，宰掉三千頭羊、五千頭牛等等。

就怪它過於繪影繪聲，我覺得很不對勁。這裡是皇宮沒錯，但終究是神職人員的居所，為何要那麼窮奢極侈？那些祭典不是感恩的節日嗎？為何要耗掉那麼多食材？宗教明明是精神上的信念，又何來物慾上的宣洩？我心中的問號，充塞了空蕩蕩的房間。當然，有可能是其時政教合一，神父都擔起了君主的角色，權力無疑會使人腐化。但我又想起歷史上，那數不盡的因宗教而起的紛爭和戰亂，是宗教敵不過人性？還是宗教本身就隱含著排他的意味？

想起小時候，因就讀天主教學校，很自然地養成了每天晚上祈禱、逢星期五早上望彌撒的習慣。一直深信無疑，直至中五會考必修宗教科，對聖經有了較深入的了解，頭腦即萌起了一大堆問號，覺得裡面有很多說不通的道理。終於，一天晚上，我無法再祈禱了。之後有一段時間，再走進教堂還會感到怪怪，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況味。但當身置亞維儂這個曾經的天主教重鎮，我深深覺得，這個宗教已經離我很遠。也許，有天我還會有信仰的，但現在，至少容我保持質問的權利。

第三站 ~ 里昂，一個人的味道

彎彎曲曲的鈄坡上，兩旁是連綿不斷的小房子，抬頭一看，是一道被屋頂夾成長方形的藍天。沒想到，踏在里昂舊城的大石階上，能如此安心。

第一次遊法國，確實，我患了點事先恐懼症。自命膽大不知死的我，在日內瓦跨進法國邊境的一刻，怯了。有可能是因為同行的朋友都走了，我終於要一個人上路；但更大部份是，我聽了太多關於法國的壞話…「白鴿眼」、「大鼻」諸如此類，而我能說的卻只有「Bonjour」、「Bonsoir」和「Merci」。不禁狐疑，未來的十數天，我真的能撐過去嗎？果然，一跨境，就給下了一記馬威。一直寄予我安全感的英語，全盤消失。而我的方向感，也隨即蕩然無全。

里昂（Lyon），作為我的法國起點，卻埋下了美妙的轉折點。步出火車站，拖著行李箱，帶著略為顫抖的腳步，我花了將近一小時多，來來回回，迷失在法語指示牌裡，怎也攪不清通往青年宿舍的路。正暗忖「法國果然棘手呀」，一路上碰著的卻是一個個好心人，先是比我還著急的嬸嬸，四出替我向途人問路，然後是友善的留學生，細心的把我帶到目的地。而傳說中很囂張的宿舍接待員，態度也好得沒話說，還為說得不太流利的英語而表示抱歉。完全不如想像中的，好比奇跡降臨。

放心了，看的吃的就更覺得妙不可言。我隨意的衝進一家小餅店，胡亂手指指的點了一片薄餅、一卷甜酥餅，才不到6歐羅，真材實料，極其豐盛。里昂不愧是以美食聞名，不起眼的一家小店，也能給你意想以外的美味。我咬著薄餅， 在美麗的街道裡閒遊。味蕾與眼睛，原來可以走在一起合製幸福的感覺。

逛了大半天，我循著旅遊書的介紹，來到老牌餐廳Brasserie Georges，侍應們都喜歡整古做怪逗你一笑，第一個印象已很不錯。我點了帶子沙律和招牌菜洋蔥湯，半生半熟的帶子配上調拌過酸酸的芥末汁，忍不住自言自語暗叫一聲「好味！」。再來的洋蔥湯，光看賣相已夠震撼，千層厚的芝士蓋著熱騰騰的湯，一叉進去就注定千絲萬縷解不開。平日不吃芝士的我，也只好硬著頭皮，黏著芝士喝一口，有不可言喻的味覺。就如小時候玩波子機，味蕾隨著波子碰撞跳動，忽東忽西，說不清裡頭有什麼材料。忘形地喝了大半碗，抬頭望一望牆上的大鏡子，才看見自己滿臉通紅，原來秘密就是酒。

帶著滿足的味道，坐纜車回到山坡上的宿舍。我步出露天平台，俯瞰河道兩旁一排排整齊的房子，初夏晚風，點點燈火，安靜，很安靜。我坐下，懷疑眼前是我看過最美麗的夜景。我沒有拍照，就留它在腦海一隅，享受一個人的浪漫。

第二站 ~ 莫札特，你能安息嗎？

疑惑，為什麼旅遊書、旅遊雜誌都沒有說出真相？是什麼驅使大夥兒一起編個大話，仍眼睜睜的說「維也納是一個優雅的文化之都」？
　
沒去過如此貨不對版的地方。其實早在鄰近小鎮薩爾斯堡（Salzburg）已看出端倪。挾著「莫札特出生地」之名，薩爾斯堡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旅遊區。但反正我們只是短留一個晚上，也沒什麼期望，唯一痛心的是所謂名傳中外的「莫札特朱古力」原來僅為一磚快將過期（或已過期，天曉得！）的甜化石；也罷，可是當看見擺滿街的莫札特紙牌，或夾著朱古力或提著香水的一副硬銷模樣，實在看不下去。

還希冀來到大城市維也納，會有另一番光景。卻不消數分鐘，鑽進地鐵就原形畢露，所有美夢、遐想旋即煙消雲散。真的，不要期待風度翩翩的行人給你讓路，不要妄想街頭表演者為你奏上美妙樂章，維也納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，「啪！」一聲，乘路使勁地扯開地鐵門，那股狠勁，足夠報殺父之仇。我不禁質問自己，是不是去錯了地方？但隨之以來的景象…一街馬糞、四處垃圾、躺滿公園的紅髮崩友，我懂了，這才是當今真正的維也納。

歌舞昇平、貴族文化、藝術搖籃…我們普遍認知的維也納形像，實際上得追溯至15世紀，當她擔綱羅馬帝國大首都的那一個「黃金時期」。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，因有大量來自匈牙利和捷克的移民湧入，維也納的人口比例已被完全改寫，徹頭徹尾地人面全非。都幾百年了，時移勢易，有改變一點也不稀奇。但問題是奧地利或國外的人，還眷戀著那個本該封了塵的時期。因此，在街上你看得最多的是馬車（和馬糞），穿著莫札特古典裝束的先生女士（在兜售音樂會門券、或搭訕、或傾手機、或抓腳趾不等），當然少不了莫札特朱古力和莫生大型廣告牌。

更可怕的是，這些班門弄斧的技倆，卻正中旅行團的下懷。就在維也納，我碰上了最多的韓國和內地團，而他們又可能是世界上最嘈吵的團體。走馬看花式的行程，聽過一場古典音樂、看過幾幅名畫、與雕像拍過幾張照片、買了盒莫札特朱古力手信，就以為自己「文化」了。最驚慄一次是，往參觀中央公墓（Zentralfriedhof）的那個早晨。園內有個專為安葬名人而設的32A區域，幾許音樂界風流人物貝多芬、舒伯特、莫札特等都長眠於此。當我們還在查找路牌之際，忽然從幽靜的草叢中聽到幾陣吵耳的鬧笑聲，探頭一看，原來一批韓國遊客正歡天喜地的與墓碑們合照！真不知該讚他們百無禁忌，還是有眼識英雄的好。我只能在心裡祈許，但願莫札特，只是 ﹣象徵式﹣安葬在這裡。

其實，維也納有她好的地方。博物館都辦得不賴，貝維德雷宮（Belvedere）雖然沒有羅浮宮的聲名或梵爾賽宮的氣派，但館內奧地利畫家克林姆（Gustav Klimt）的大作「吻」一點也不比「蒙羅麗莎」遜色。新近開發的博物館區（Museum Quarter），有三大藝術館和專為兒童而設的藝術區，內裡的展覽和外在的建築，都很有意思。現代建築師百水（Hunder Wasser）的奇趣版焚化爐和孩童式屋苑，更是玩味十足。

只是沒有誠實地面對自己。我後來才知道，地鐵閘門上原來標示了「Pull Sharply」的字樣。果然，你得狠狠一拉，才可打開那非機動式的閘門。如果維也納人能用上同一把力，狠狠拋開過去，面對將來，承先啟後而非一味懷舊，肯定比終日騙騙混混來得長久和有骨氣。

但願有天，莫札特不用再賣朱古力。

第一站 ~ 兩個國家，一個故事

我們選擇了波蘭作起點，朋友都說，第一站就去集中營，不是太沉重了嗎？沒錯，是很沉重，但一個故事總有兩面看法。

鄰近古城克拉科夫（Krakow）的Auschwitz Birkenau集中營記錄了最龐大的屠殺數字，今天，那火車路軌還完好的趟臥在草地上，它卻曾經，背負著一卡卡從歐洲大小國家而來的列車，給無數猶太人送上最後一程。雖然參觀那天，陽光猛烈，遊人其多，沖淡了預期中的愁雲慘霧。可是，當看到展覽箱裡一球一球的頭髮，沒絲毫時間去思考，眼淚已經如條件反射般滑了下來。那些頭髮，都是從毒氣室搬出來的屍體上，一攝一攝的收集回來，消過毒，漂過白後，便充當柔韌的縫線，製成軍服、軍袋等物料。毛骨悚然，不因為過程殘酷或血腥，恰恰相反，只因一切程序過於乾淨利落，列車到步，男女分流，進毒氣室，幾十秒後，打開門，搬走屍體。由始至終，用最少的資源，滅絕最多猶太人，才是納綷黨的終極目的。到了這裡才確切了解，人類歷史上曾有過那麼一頁，當人類再不是人類，所謂人，就如展覽箱裡受害者遺下的頭髮、皮箱、眼鏡、皮鞋…不過是系統中有待處理的物件，不差毫釐。

然後，乘過一夜列車，我們來到原罪國家的首都 ﹣柏林。

第一天，我們就在糊里糊塗又彷彿早有安排的情況下，來到The Memorial To The Murdered Jews of Europe，那是在2005年才正式對公眾開放的猶太紀念公園 。地上是2,711塊無名墓碑，地下是資料詳盡的大屠殺紀念館。進了地牢，旅程就這樣展開…在暗黑的房間裡，你得垂下頭細讀地面燈箱上的一段段文字，那都是節錄自大屠殺期間，猶太人在集中營偷偷寄出去的家書。繼續走，下一個房間記錄了幾個猶太家族的歷史，曾幾何時的圓滿幸福，又如何在種族滅絕中變得支離破碎。看盡一切暴行、過錯，心碎的盡頭是一間掛著大屏幕的房間，上面投射著一個個死難者的名字，據知因欠缺正當的記錄，紀念館只能在僅有的資料中整理出名單，同時呼籲參觀者提供有關資料，希望能盡最大的努力讓每個名字，一一被記住。

走出地牢，看見暖和的陽光灑在一磚磚墓碑之上，我差點忘了身處的這個國家，正是曾犯下彌天大錯的原罪國。原來仇恨的下一章，不一定是以眼還眼式的報復情節。原來犯了錯，除了道歉，更可以認真地面對問題，作出修補。至少告訴全世界﹣我犯過的錯，千萬別再犯了。 正如參觀集中營，目的不是要你大哭一場，或默念「好慘」三百次，而是要你看清楚放滿路軌上的紀念牌「Never Forget，Never Again」。

我慶幸，能看到一個國家的氣度，和承擔歷史的勇氣；卻不知道要過多幾十年，才能在我們的土地，看到故事的另一面，當錯誤能變成改過的動力，當仇恨能化成寬恕的氣量。

出發 ~ 潛水鐘與蝴蝶

你憑什麼肯定，明天一覺醒來，能夠一切如常？這是電影「潛水鐘與蝴蝶」（The Diving Bell and Butterfly）給我的訊息。

車子拐個彎，命運就天翻地覆的改寫了。突然中風的他，身軀從此如被困在潛水鐘內，蔽在茫茫大海裡，與世界斷了線，聽到的，只有自己的聲音。尚幸靈魂還可以像蝴蝶般飛翔，在短短的餘生裡完成了最後一部著作。

看一看自己的生活，有時也像活在潛水鐘內。每天都忙到三更半夜，趕著一個個案子，落力賣著一些自己也不相信的產品。蔽在生活的框框裡，與曾經何時的理想斷了線，聽到的，只有自己的悶聲。親愛的，你究竟在忙著些什麼？

還好，我尚未忘記小時候，作文功課第一次被貼堂的感覺。仍記得，寫作給自己起初的感動。我們都想當然以為，明天還有時間，有些未完的事情，還是可以留給未來去實現。但其實，都太自大了，時間、能力、體魄、甚至正常的呼吸，都不是必然的。不要待自己手提不起、腳走不動、眼看不清，才來慨嘆時不與我。

很喜歡「潛水鐘與蝴蝶」尾段一幕，開蓬車在兩邊樹蔭下，徐徐駛過香榭麗舍大道，繞過凱旋門的迴旋處，漫不經心的前進，那是他出事前看到的最後風景。我沒去過巴黎，禁不住大驚小怪，那畫面實在迷人得要命。有些風景，還是要及早去看。因此，終於決定了，在快將拐進三十歲的一刻，給自己一個交待，辭掉工作。不知道那將會是一次多長的旅行，也不確定途中會有什麼收獲，但畢竟要起行了。

Finally…

終於，又在匆匆忙忙間完成了最後的案子；匆匆忙忙的把辦公室的箱子搬了回家；又匆匆忙忙的收拾了行裝準備起行。

兩年，又這樣匆匆的過去了。都沒時間好好回憶，一眨眼，一個階段，連眼淚都流得那麼匆忙。這些年來，好像從來沒有一次，能慢慢的來，慢慢的去。

翻旅遊書，得知法國每天法定工時為七小時，即朝九晚四。我訝異，又羨慕。粗略推算，我幹廣告七年半，每天平均工時十二小時。多出的五小時累積起來，大概可以給自己放一年半載長假期。看來，未來這一個月歐洲之行，景點美食手信什麼都不重要了，該做的是學習人家的「慢」。花六個小時吃飯，八小時睡覺，其餘時間漫無目的。真正貼切地做到 ﹣漫．慢遊花都。

很想，不慌不忙的說句：謝謝，再見。